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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第一次我放下金匙


2020-07-24


生平第一次我放下金匙

真想握着汤匙睡着。筷子经常拿来戳食物,以点破面,太尖锐了。还是汤匙好,有曲面,有底,有隔,像手掬着,能为你用掌心摀暖的,都适合掏心掏肺吧,木匙边润,瓷匙易聚暖,铁匙什幺都能受,这个世界,需要一只可靠的匙来盛着。我的一天像是水平面,只要一点表面张力的溃裂就能让一切陷落起波涛,笑还是叫,一句话、一个动作,乃至清晨一点阳光,这些大概就一支汤匙的容量便能搞定。

汤匙骨硬,柄是铁是铜,梗梗于怀,再有礼貌作九十度垂头的匙子那柄都是直的,也拿它没法,寻常都横着放。日本杂货品牌 Natural Kitchen 引进台湾时,一款小碟子卖得好极了,几次去都缺货,碟子边缘向内延展反折,原来是扣汤匙用的,汤匙放下去,匙缘刚好啣进碟子折角处,汤匙便能挺挺地立着,流理台上反重力地站高起来,搭配它细长的颈身好像正将手叉腰,怎幺看怎幺威风,立时对汤匙生出敬意,掷起匙柄时不免心怀虔诚,像是剑士得识名剑。那时觉得这设计真有心。所以汤匙对人体贴,让匙面弯起。人对汤匙体贴,就是让它站着吧,有直有弯,纵是小器物,也有大器。

我喜欢汤匙。再小的匙子,也总有其用。我喜欢它能容,那是肚量。也喜欢它能舀,那则是度量。少年时代我唯一不敢说的一个字是不,不敢拒绝,有多为难,自己吞,那不是肚量,只是把自己活小了,嘴里说好,耳边老响起匙面刮擦着碗壁金属声响乒乒乓乓。后来也不是变得比较有勇气了敢说不要,只是慢慢知道,汤有汤杓,茶有茶匙,沥水有沥杓,煎炒有锅铲,是什幺匙子就有什幺功能,有什幺匙子就有它自己的容量,一匙是一匙,那是在拿捏了,可以寸底,怎幺量深,懂得了深浅,明白了进退。有时要满,有时知含蓄。

有汤匙出现的故事,总是充满希望。超能力者的标準配备不过是一把汤匙,此世界以为坚不可动摇的物理界线经常从折起的汤匙线条开始弯曲。1963 年美国恶魔岛上囚犯凭着一根汤匙挖出隧道,这故事我们大概都是从电影《亚特兰翠大逃亡》(Escape From Alcatraz)看来的。那根汤匙一直往下传,看浦泽直树的漫画,经常出现汤匙,《怪物》中有一名逃狱之王米尔西,他一生都在逃,凭着一根汤匙在监狱进进出出,到了《二十世纪少年》,一根汤匙既要被超能力者折弯,又要出现赞助主人翁们逃狱,堪称无台词最佳配角。与其说浦泽直树的故事里需要汤匙,不如说,他的故事其实和脱逃有关。但重要的不是逃出来喔,而是「把重要的话传达给你」,那不正是大江健三郎在《如何造就小说家如我》所说:「我将梅尔维尔在《白鲸记》尾声处引用的《圣经‧约伯记》:『唯有我一个人逃脱,来报信给你』当做小说的创作原理」。手握银匙,那就是小说家的诞生。

凝视汤匙就能给我平静。真奇怪,汤匙不是平的,它的形状像是折出来的,其锋缘多扁薄,彷彿无物,却确实在空气中存在着体积,一根针尖上能站多少天使?一根汤匙上又能盛放多少天使?如果此刻我们在站立汤匙的背面,沿着匙背往前,攀过匙锋后由汤匙外缘走进匙面,那时我们是在汤匙里面了,却又终究是在匙子外面。到底是在里面还是外面呢?汤匙到底不是克莱因壶:「于四次元的曲面空间中得以描绘」、「虽然在瓶中,却会不知不觉移动到瓶外」──冈嶋二人的小说《克莱因壶》便藉由描写虚拟实境玩了一手「游戏里就是游戏外」的书写诡计,乃至令阅读者产生「我们是在里面还是外面」那样阅读时所一手建立之经验与体认全在一夕被抽板腾空的幻境体验──但汤匙也足以让我们想起宇宙了。很多时候无限根本没有意义,永远也不过是到不了而已。如果宇宙的模样是一根汤匙,真想舔舔它,意犹未尽,世界的味道是什幺样?

我把小汤匙挂在脖子上,像是护身符。小时候以为有摇匙金母在,真好,连汤匙都有自己的神明。我的另一个神明王菲也唱「生平第一次我放下金匙,任凭自己幻想我和你」。后来经常在好喜欢别人的时候想起这首歌,放不开,心理有点矜持,脑海浮现小金匙。「毕勒与维兰施亚终于睡着了,踡着就像两只汤匙。」所以大风大浪都过去了。为什幺读到冯内果《第五号屠宰场》里这一句话的时候,心里像让汤匙挖着,只是柔软起来。有爱,却不慾望。盘算对谁好,虽然这样对自己不好。想起所谓矜持,也不过就是我们最靠近的时候,像两根汤匙,就算是永远不会交叠的。

Photo from Flickr CC by Alan Levine

《白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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