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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洁书评】关于爱、欲望及其代价的辩证──《如此盲目的爱》


2020-06-14


【黄宗洁书评】关于爱、欲望及其代价的辩证──《如此盲目的爱》

黄宗洁书评〈关于爱、欲望及其代价的辩证──《如此盲目的爱》〉全文朗读

黄宗洁书评〈关于爱、欲望及其代价的辩证──《如此盲目的爱》〉全文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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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盲目的爱》,哈维尔‧马利亚斯Javier Marías着,蔡学娣译,时报出版

纳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曾在其回忆录《说吧,记忆》一书,提到一位年轻人在初次观看自己出生前几週的家庭影片时,内心感受到的惊惧:「他看到了一个几乎没有改变的世界:同样的房子,同样的人,他却不在那个世界里,也没有人因为看不到他而悲伤。……摆放在门廊的一部全新的婴儿车更使他害怕。这婴儿车有种傲睨自若、步步进逼的氛围──就像棺材,虽然里头是空的。而他,彷彿已在事件逆向发展的过程中粉身碎骨。」(《说吧,记忆》,页23-24)

如果说纳博科夫点出了我们有限生命两端无穷时间深渊的相似性,哈维尔‧马利亚斯(Javier Marías)的作品,便是以小说形式对此哲学命题进行的长篇思辨。这位被誉为「当今最应该获颁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家之一」的西班牙着名小说家兼翻译家,其代表作《如此苍白的心》虽曾有过中译(圆神版,时报将重新出版),但国内读者对其或许仍相对陌生,若之前未曾接触过他的作品,《如此盲目的爱》相信可以作为踏入马利亚斯迷人小说世界很好的起点。

《如此苍白的心》与《如此盲目的爱》都以死亡开篇,却恰好代表了纳博科夫所说的,生命延伸出去的无穷时间之两端。《如此苍白的心》始于一段隐密的家族历史,那是叙事者阿姨自杀的场景:刚从蜜月旅行回来的她,却在家族聚餐的场合中途离座,到浴室用手枪射向自己的心脏。但由于叙事者的阿姨同时是他父亲的前妻,因此对叙事者「我」而言,这个出生前的悲剧场景,某意义上却也是他的生命之所以在深渊中得以成形的关键时刻之一。

 

《如此盲目的爱》则是另一端的叙事,一个由生者该如何从伴侣之死走向「未来」的思考,所延伸出的种种对婚姻、爱情、时间、哀悼、叙述与记忆、真相与谎言的探问。叙事者玛丽亚所「遭遇」的死亡事件乍看之下其实与她并无直接关联,那是一对她暗地里称之为「完美夫妇」的陌生人,彼此的连结仅是每天早晨会在社区咖啡馆相遇。但对于在出版社任职的她来说,看着这对夫妻的自然笑容与互动方式,却成为每天进入办公室和令人生厌的作者斗智前的重要寄託。

「完美」的标籤来自人们对他人生活的好奇与可能性之想像,来自自身渴望的人生样貌之投影,但事实上,我们对他人的所知如此有限,以至于玛丽亚在报纸上看到马德里某企业家被刺死的新闻时,甚至无法将这个事件与她所纳闷的:「那对夫妻怎幺没有出现」联想在一起。

但「马德里某企业家」米盖尔‧德思文的死亡对玛丽亚来说,却成了让「完美夫妇」从想像层面落实到现实之中的转折。她因问候而与路易莎进行了多年来的初次对话,并发现自己原来在对方的眼光中也有个「谨慎的年轻女子」的标籤,路易莎的邀约更让她因此捲入德思文的死亡真相与一场盲目的爱──她在明知对方倾心路易莎的情况下仍「愚蠢地、悄悄地」爱上了这对夫妇的友人哈威尔‧迪亚斯‧巴雷拉,并同时与另一个男人莱奥波多交往……

 

然而,这种种看似通俗小说的设计,却未曾带来高潮迭起的情节──那位玛丽亚「有点喜欢」而交往的男人莱奥波多甚至像是个概念,而非实际登场的人物──相反地,整部小说几乎完全由长篇对话和思考所连缀,严格来说,《如此盲目的爱》的「剧情」甚至比《如此苍白的心》更少,无论是和路易莎讨论丈夫之死对她的影响,或是与迪亚斯‧巴雷拉的相遇与相处,所有的对话几乎都是长篇跨页的独白,其中许多甚至是玛丽亚所揣想出来的,不曾存在的对话。

哈维尔‧马利亚斯(© Bernardo Pérez-EL PAÍS 时报出版提供)

这种絮絮叨叨的风格或许会令习惯于情节取胜的读者感到不适应,却是马利亚斯小说语言独具魅力之处。它是对生命两端时间深渊的凝视,揉合着恐惧与痛苦(在《如此苍白的心》当中,马利亚斯不只一次地指出,两者的感觉是如此相似),但只要活着就必然得面对的,关于爱、欲望及其代价的辩证;更是场一人分饰多角的对话录(玛丽亚与哈威尔‧迪亚斯‧巴雷拉的名字组合起来,正好是哈维尔‧马利亚斯。换言之,他们都是作者的分身。)

至于看似欠奉的「故事性」,书中常被引用的这段话,几乎像是小说家本人的宣言:「小说里发生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小说一看完就忘了。重要的是小说通过虚构事件传达给我们、灌输给我们的可能性和想法比真实事件更清晰地留在我们的脑海。」(页113-114) 可能性和想法,比事件本身更重要吗?马利亚斯透过小说家的另一个分身玛丽亚作了反驳:「发生过的事并不总是被遗忘,在一部几乎所有人都曾熟悉或者仍然熟悉的小说中不会,甚至那些从未读过这部小说中的人也不会,在现实中也不会」(页193)。

但故事(虚构事件)未必需要来自小说本身,而可以透过戏中戏、书中书进行某种补充,这亦是何以巴尔札克的《夏贝尔上校》(Le colonel Chabert)、大仲马《三剑客》与莎士比亚《马克白》,在书中反覆出现的原因。(《马克白》在《如此苍白的心》中的重要程度,让这几部作品又产生了更複杂的互文性。)也就是说,由于《马克白》、《夏贝尔上校》与《三剑客》,某程度上都是关于「亡者」的故事,于是它们也全都成为关于德思文的故事。

 

这些故事述说着已然(被认为)喊停的时间,述说逝者该如何用他们「真正的死」换取生者时间的延展──死者是不能也不该归来的,就算他们的死是纯属误会亦然。因为并未真正死去的亡魂,将让生者的时间彷彿永劫回归般的在深渊前徘徊,让他们失去建立新的「抽象的未来」(此概念出自《如此苍白的心》)之可能。由于临终时刻是死者与生者仍共处同一时空的最后一瞬,是深渊之前的回眸,「那个时刻之后的事情就不在我们的感知範围内」(页51),于是对生者来说,那成为他唯一能记忆与想像之事,荒谬的死亡夺走了死者的生命,也夺走生者美好的回忆,所有的回忆都被死亡画面的想像覆盖而「变得混浊不堪」,记忆遂被死亡玷污了。(页55)

然而必须强调的是,《如此苍白的心》与《如此盲目的爱》的重点并不在于讨论生者如何「走出创伤」,毕竟有些人的生命就是注定无法逆反地被那停格的创伤时间改变。马利亚斯只是细腻地呈现出人面对伤害时最幽微的心理状态,如同路易莎谈及丈夫死后她对孩子的感受,就一反传统观念里「照顾孩子的责任可以沖淡悲伤」的想法,她诚实地表示她巴不得孩子暂时消失,不用让自己力不从心地照顾他们,因为「我现在这幺虚弱,最不需要的就是两个比我更弱小的人在身边。」(页58)

另一方面,对死者而言,暴力致死的双重暴力性,更在于他们不只被剥夺了生命,也从此被停格在结局里:

 

一个人曾经存在的一切,都被他的结局吞噬了。于是玛丽亚感叹,「我发现我对那个男人的了解并不比进门之前多」(页64)。关于德思文的「真实」样貌,她注定无从追索,即使透过路易莎的叙述,亦无能还原与拼凑。但马利亚斯的小说读者,很难忽略重重辩证背后,对于人与人之间彼此理解之可能的本质性怀疑:「我们以为自己逐渐认识身边的人;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随之而来是所不知道的,而不是所知道的;两相比较之下,认识越来越少,黑暗面越来越多。」(《如此苍白的心》,页107)

哈维尔‧马利亚斯《如此苍白的心》,戴毓芬译,圆神出版

于是,我们将得出一个看似弔诡的结论:揣想出的虚构对话,或许可能更贴近现实;那些从口中被吐露的「真相」,也可能刻意包装成谎言的样貌。在爱的盲目之中,真相、理性与道德或许被抛弃,但这一切也都是可以被淡化的,痛苦可以,没有道理的迷恋亦然。即使如路易莎这般只想专心沉浸在悲痛中,这巨大的痛苦也依然会从发生的那一刻就开始淡化──「儘管她只是把它当作永恆的痛苦的第一天。」(页258)

而在沉默与述说间,在真相与谎言间,在记忆与遗忘间的一切犹疑与确信,说穿了都是为了让时间延展下去,让日子与日常继续。人可以因为记忆活下去,因为遗忘活下去,因为怀抱秘密而沉默,或对真相的追索执着而活下去。这是人的韧性与生之趋力所能展现的巨大弹性。语言或许无法穿透人心,即使最亲近的人也可能让我们感到陌生,但人仍可以用各种方式试着抵抗有限的生命与有限的理解,这或许也是马利亚斯小说最独特的,生之哲学。

 

本文作者─黄宗洁

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国文学系硕、博士。长期关心动物议题,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着有《生命伦理的建构》《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牠乡何处?城市‧动物与文学》《伦理的脸──当代艺术与华文小说中的动物符号》。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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